墙内橘红墙外香

我通过考证得知，化州学宫是化橘红重要的发源地之一。前几天，我专程来到这里，拍摄《化州学宫与橘红》的短视频，想着用镜头把化橘红沉淀百年的厚重文化，好好传播出去。

秋日的天，忽明忽暗，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落学宫。上午的学宫进进出出的游人不少，细碎的说话声、小孩的吵闹声在泮池石桥边绕来绕去，好几次打断了我的视频录制。

走过青云路，这条明代内阁首辅杨一清年少求学时常往来的老路，两株橘红古树静静伫立，枝叶舒展繁茂，枝头坠满橘红果。离中秋尚早，果子还带着青涩的模样，在光影里沉甸甸挂着。几百年来，这片黉署文脉之地，书香伴着橘香，古木守着文庙，本就是化州独一份、藏着烟火与底蕴的乡土景致。

我正站在蟾宫前对着古树取景，院里忽然热闹起来。两拨游人分别从青云路、礼门缓步进来，一拨是平日里闲来逛园的本地化州阿姨，一口熟悉的乡音格外亲切；另一拨是远道而来、专程来化州游玩的广州游客。

大家围在橘红树下，一边拍照一边闲谈，一句随口的对话，听得我心里一阵发烫，五味杂陈。

一位本地阿姨把挎包拢在身前，望着满树青果随口说道：“这柠檬树长得真大，果子真好看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旁的广州女游客轻声纠正：这不是柠檬，是正宗化州橘红，我们那边都知道化州橘红很有名。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轻飘飘落在秋风里，却重重敲在了我心上。

我生在化州，因为职业的关系，这些年一头扎进橘红文史考据里，跑遍宝山各处古园，翻遍一代代府志州志，梳理橘红的千年源流，总想把本土的文脉讲给更多人听。我一直以为，化州是公认的中国化橘红之乡，山野城乡随处可见橘红树，这缕千年药香早就融进了家乡的日常，家乡人理应熟识这份独属于我们的珍宝。

可眼前的现实，却让我倍感唏嘘。千里赶来的外地游客，认得家门口的橘红；世代生活在橘乡的本地人，反倒把千年名药错认成了柠檬。外人慕名而来，知其价值、识其模样；故土之人朝夕相处，反倒视而不见、熟而不识。

这件小事，道尽了化橘红文化传播最无奈的现状：墙外声名远扬，墙内反倒认知淡薄。

化橘红，是上天馈赠化州的独有风物，清代的朝廷贡品，古籍之中代代记载。州署之内苏泽堂、清风楼官园出产正贡，宝山李家园、赖家园两大名园承担协贡，学宫黉署的古橘文脉绵长，所有正统本源，都扎根在化州河西这片土地。它承载着化州的水土记忆与百年文脉，是我们这座城市最拿得出手的文化名片。

可长久以来，我们一心向外推广，把橘红的名气带到珠三角、全国各地，让外地消费者认可追捧，却偏偏忽略了本土的文化普及。很多家乡人听过橘红的名头，却认不出橘红树；知道它名贵珍稀，却不了解背后的千年故事。生于橘乡，却对身边的乡土瑰宝倍感陌生。

外来游客识得橘红，本土乡人辨不出真身，这从来不是百姓的认知局限，而是我们这些文化传播者、橘红从业者的疏漏。乡土文化最可惜的，从来不是外界无人知晓，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，不懂珍惜、不识本源。一件风物，对外宣传做得再热闹，要是本土人没有认同感、自豪感，这份名气终究是浮在表面，缺少扎根的底气。真正的乡土传承，本该先滋养故土，再飘香四方。

学宫里的这一幕，更坚定了我的本心。往后我依旧会深耕古籍，考证古园源流，厘清历史误区；更会沉下心，用接地气的短视频讲好橘红故事，把化州橘红的历史、文脉普及给家乡人。

盼往后，墙内橘红香气绵长，家乡人都能识橘树、懂橘史、惜橘韵。不必一味向外扬名，先让故土人心生热爱，千年橘香，方能先温暖家乡，再名扬天下。

2026年8月23日写于艺保源书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