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保国：状元林召棠误入潘家园——被诗句尘封的百年橘林佳话（散文）

这两年，为厘清化州“宝山贡园”的历史脉络，我多方搜集、潜心梳理宝山化橘红的历代史料。如今所称的宝山贡园，坐落于化州宝山，既是化州古八景之首“宝山积翠”的核心属地，也是清代三大橘红名园——潘家园、赖家园、李家园的荟萃之地，积淀着厚重的化橘红人文根脉。

在逐一梳理清代宝山古园的兴衰沿革，对照阮元《化州橘记》所载、厘清诸园地缘格局的过程中，一段尘封百年的文人雅事，逐渐浮出历史水面：道光状元林召棠慕名探访宝山名园赖家园，只因两园毗邻相依、景致交融，竟不经意步入一墙之隔的潘家园。一首《咏赖园》，暗藏这场跨越百年的历史误会，也为宝山绵延数百年的橘红文脉，留存下一段风雅动人的乡土佳话。

嘉庆、道光年间，化州宝山已然声名鹊起，是岭南闻名遐迩的橘林胜地。嘉庆二十五年（1820），两广总督阮元（谥号文达）巡经化州，遣人赴赖家园采买橘红，事后撰下名篇《化州橘记》。晚清名士吴宣崇在《书〈阮文达橘红记〉后》中，记载了一则珍贵轶事：“阮文达之至化州也，将市橘赖园，时园橘罄矣，赖叟取平定大黄洞之橘缀之树梢。文达至，园丁从树梢下之。”

此言所载，阮元到访之时，赖家园当季本土橘果已然采收殆尽，赖园主人取平定大黄洞外地橘果，缚于树梢以冒充本土鲜果。阮元未曾辨明真伪，仅凭眼前所见落笔成文。此文一经流传，赖家园声名远播、名震岭南。而文中所记“白毛戟手” 的果体特征，实为外地橘品相，不仅长久误导后世对正宗化州橘红的认知，亦对宝山本土古园的声誉与发展造成深远影响。这段曲折繁复的橘红文史渊源，笔者另作专文详细考证、逐一详述。

得益于阮元名篇的广为传播，赖家园成为清代文人墨客到访宝山的必游之地。彼时宝山山麓园圃连片、景致相连，赖家园旁边，便是清幽静谧、自成一隅的潘家园。两园仅一墙之隔，“一半山樽隔苑墙，高低林坞复陂塘”，山峦相依、塘榭交错、林木相接，无清晰界域划分，园景浑然一体，外来游人向来难以区分。

彼时尚未至道光十四年（1834），宝山李家园始祖李东实的后人，尚未并购潘家园，李氏橘园尚未正式定名。彼时的潘家园，依旧由潘氏族人独立经营。自清初起，潘氏世代驻守宝山山麓，悉心抚育古橘、深耕园圃，静守一方山野清幽、橘林静好。

身为粤西唯一状元，林召棠素来钟情山水、雅好游历。听闻宝山赖园橘林盛景、名动岭南，便在深秋时节专程赴宝山寻访，欲亲身一睹阮元笔下的橘林风华。

深秋宝山，层林含韵、风物清嘉。“倚栏波彩凫鸥乱，压树霜黄橘柚香”，塘水澄澈明净，凫鸥悠然戏水；寒霜染遍枝头，金黄橘柚缀满林梢，满山橘香清冽悠远、沁人心脾。“地僻不嫌藏曲径”，蜿蜒幽径隐于茂林深处，隔绝市井喧嚣，山水清幽、景致雅致。满目盛景令状元心生眷恋，生出 “我来频欲借匡床” 的悠然心意，甘愿流连橘林山水，静享山野闲逸。

林召棠此行初衷，本是寻访盛名在外的赖家园。奈何两园景致高度相近、山野小径互通互联，古时山野无标牌、无界碑，游人难辨园域。他循着漫山橘香缓步而行，不知不觉间，已然踏入潘家园地界。

他轻叩柴扉，“扣门恰有潘翁住”。守园潘翁淳朴热忱、待人敦厚，欣然邀状元入园小坐，以自家酿制的松醪佳酿待客。暮色微凉、晚风穿林，二人月下闲谈、把酒赏橘，在满山橘香中相伴悠然，度过一段清雅闲适的美好时光。

宾主尽欢、意趣盎然之余，林召棠感念此间绝美风光与潘翁热忱盛情，挥笔题诗留存。诗作冠名《咏赖园》，源自其最初寻访赖家园的本心初衷；而诗中落笔的“潘翁” 二字，却成为破解百年文史谜题、佐证误入潘家园史实的关键线索。

百余年以来，世人品读这首传世诗作，多沉醉于诗句的山水意境与风雅笔墨，从未深究文字背后暗藏的地缘细节与历史隐情。直至我系统梳理宝山古园传承谱系、逐一对勘诸园地理位置与建园时序，才终于还原这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：状元慕名寻访赖园，终误入潘翁居所。

这场跨越百年的美丽误会，从不是行路迷途，而是山水机缘相逢、文脉因缘际会的千古雅趣。《咏赖园》一诗，更是珍贵的文史物证：确凿佐证了清代潘家园的独立存在，定格了潘氏族人世代守园、独立经营的最后岁月。

此景过后不久，道光十四年（1834），李东实次子李桂、三子李传，全资并购毗邻的潘家园，将李氏祖圃与潘家园地块整合扩建，正式定名李家园，续写宝山橘红的百年传承文脉。此后，林召棠与其子林诒薰、女婿吴士彬，皆与李桂、李传兄弟结为至交，成为化州橘红史上又一段人文佳话，此为后话。

短短一首古诗，暗藏两座百年古园的兴衰更迭，承载数百年橘乡文脉的绵延传承。林召棠误入潘家园的这段风雅往事，历经岁月沉淀、时光淬炼，让后世得以窥见清代宝山橘林的鼎盛风貌，亦为源远流长的化州橘红发展史，添上一笔温润醇厚、意蕴悠长的人文底色。

作者李保国
2026年8月16日记于艺保源书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