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辙与化州的千年误会——苏辙莅化史实考辨
苏辙与化州的千年误会——苏辙莅化史实考辨
化州山水毓秀,文脉绵长。千百年来,历代名士往来行旅,足迹留于这片土地,便沉淀为一方乡土风雅。在化州本土的人文叙事当中,长久流传着一则佳话:北宋文豪苏辙遭贬南行,曾经寓居化州,栖身州署苏泽堂,流连橘乡风物,与此地结下千年文缘。
这段故事情致温润,民间口耳相传日久,慢慢竟成了无须考证的地方文史定论。不少介绍化州人文、推介橘红文化的文稿,都以此为依据,铺叙苏辙居留橘乡、吟咏橘红、润泽地方文风的旧事。
我在梳理化州宝山两处化橘红名园的历史源流,想要正本清源之际,细读了清代文人金武祥《粟香随笔》里的《化州橘考》。文中写道:
化州廨苏泽堂题额之义,人常疑为东坡,遣泽不知坡公未至化州。《宋史·苏辙传》:绍圣三年,谪化州别驾,雷州安置。是苏泽二字,当指颍滨,非坡公也。因记橘,附考之。
苏东坡未曾到过化州,这一点并无争议。可苏辙虽授化州别驾,却是雷州安置,那苏辙究竟有没有踏足化州?倘若苏辙并未到过化州,后世为纪念他修建的苏泽堂,岂不是一场流传千年的误会?
为解开这一疑团,我翻阅比对多种典籍,梳理考辨相关史实,剥去层层后世附会的传说,最终得出结论:这则为人津津乐道的人文佳话,实则是一场美好的文史误读。苏辙一生辗转南北,半生漂泊,终其一生,从未踏足化州一寸土地。
这场误会的根源,就藏在宋代那短短一句贬谪文书:“化州别驾,雷州安置”。
北宋绍圣年间,新旧党争愈演愈烈,元祐旧臣接连遭到贬斥,苏辙亦受牵连罢官。朝廷颁下贬谪诰命,授他化州别驾一职,却明确规定雷州安置。后世读史之人望文生义,只看见“化州别驾”四字,便认定苏辙曾到化州履职、寓居橘乡,由此衍生出一套完整的寓居传说。
殊不知宋代贬谪制度自有定例,官衔名义上的所属之地,并不等同于实际居住的地方。
彼时的别驾,早已不再是执掌州县政务的实职,只是朝廷安置贬谪官员的闲散官阶,没有实权,不设专属衙署,也不必前往任所理事。对于遭贬的文臣来说,真正决定落脚处所、活动范围与行止轨迹的,从来不是徒有虚名的官衔,而是文书末尾写明的“安置”地点。官衔挂名化州,实际居留却是雷州。一字之别,相隔千里。
这并非后人的主观臆断,他的兄长苏轼贬谪海南的经历,便是最直观的参照。苏轼晚年被贬海南,诰命写为“琼州别驾,昌化军安置”,官衔归于琼州,实际却安置在昌化军,终其一生不曾赴琼州,这已是史学界公认的史实。兄弟二人同遭南贬,适用同一套官制。世人都清楚东坡未曾到琼州,却对苏辙的遭遇产生误解,实在令人惋惜。
倘若说官制条文尚有讨论余地,苏辙亲笔撰写的自传,便是无可辩驳的铁证。
晚年归隐颍昌的苏辙,回望一生宦海浮沉、万里流徙,亲笔写成《颍滨遗老传》,将自己仕途起落、漂泊行迹一一记述。从汝州、袁州、筠州,到雷州、循州,再到北归之后的永州、岳州,半生辗转经过的州县,记述得清清楚楚。通篇万余言,从头到尾,没有一字提及化州。
试想,如果他真的在橘乡化州居留生活,度过一段贬谪岁月,这般刻骨铭心的经历,怎么会在本人的自传当中完全不见踪影?
绍圣四年南下贬谪的行程,同样可以印证事实。当年苏轼贬往海南,南下途中在藤州与苏辙相逢,患难兄弟相逢于旅途客舍,结伴同舟南下。二人一路唱和赋诗,书信往来,行迹脉络清晰可考:自藤州、容州一路抵达雷州,全程绕开化州地界。现存二人沿途诗文、往来书札,不见半分关于化州风物的记述。抵达雷州之后,苏辙长期居住在城南民宅,雷州旧志、古迹遗直轩,都详实记录他居留雷州的岁月,并无他涉足化州的记载。
明代万历《高州府志》卷六《迁谪》,简略记载:“苏辙,绍圣四年贬化州别驾。”只记录了贬谪的官衔,却漏掉正史中“雷州安置”这一关键信息。明代修志者抄录官名,未能分清宋代贬官制度里“官衔属地”和“实际安置地”的区别,为后世的误会埋下伏笔。直至清代乾隆《化州志》,才完整转录《宋史》原文,记作“苏辙,绍圣间,贬为化州别驾,雷州安置”,把官衔与安置地两项信息一并保存。
乾隆《化州志》主修杨芬,在苏辙条目后加注按语:“辙本传贬果化,此误。”这条按语,只是校勘旧籍传抄讹字,纠正把“化州”错写成广西“果化”的笔误,并未辨析官衔与实际居地二者的区别。但志书原文完整保留“化州别驾,雷州安置”的记载,已然把官衔、安置地分开记录。
苏泽堂为乾隆十二年知州杨芬捐建,属于纪念苏辙的祠宇,并非苏辙当年居住的旧址。有意思的是,乾隆十三年修成的《化州志》,对苏泽堂记载十分简略,只寥寥数语:“苏泽堂,一座三间。”
苏辙官至门下侍郎,位同副宰相,位列宰执,又是唐宋八大家之一。万历《高州府志》、乾隆《化州志》两部地方志,倘若苏辙真的贬居化州,必然会记下他的相关事迹。可两部方志均无相关记述,事实已然十分明朗。
时至今日,仍有不少人引用苏辙一首咏物诗作,用来佐证他与化州橘红的渊源,便是收录在《栾城集》中的《己丑除日》。诗中“橘红安稳近谁传”一句,常常被单独摘出,当作苏辙寓居化州、品鉴橘红的诗句,为民间传说增添诗文依据。
细读全诗,厘清创作背景,便知这又是一次断章取义造成的误读。
《己丑除日》作于大观三年己丑除夕。这时苏辙早已结束岭南贬谪,北归中原,定居颍昌府,也就是今天的河南许昌,距离雷州、化州相隔千里。这是一首岁末守岁的抒怀之作,和化州橘乡没有半点地域关联。更关键的是,苏辙在诗中留有自注:“予旧有腹疾,或教服橘皮煎丸,经月良愈。”
诗里写到的“橘红”,并不是后世化州独有的、以化州柚炮制的道地药材化橘红,只是普通柑橘剥去白瓤晒干入药的橘皮。宋代文献中的“橘红”,是各地都有的普通药材,并非化州专属特产。化州柚入药,形成“化橘红”这一专属道地名号,要到明清时期才逐步确立。拿后世才定型的地域特产概念,去解读北宋的普通物象,是文史考据应当避免的弊病。
一首写于中原、感念旧疾的晚年诗作,仅仅因为两个字重合,就被强行附会到化州风物之上,殊为可叹。
很多乡土传说的讹误,大抵都是这样形成:后人出于爱乡崇文的赤诚,不断给历史故事添枝加叶,久而久之,后人的演绎代替了史实,美好传说掩盖了本来面目。
旧志当中,恰好有一组鲜明对照,可以帮我们厘清这一误区。同为元祐党人的梁焘,官至尚书左丞,亦为副相,同样贬谪岭南。他的贬谪文书和苏辙恰恰相反:“雷州别驾,化州安置”。官衔挂名雷州,实际安置、终老之地就在化州。梁焘人生最后的岁月生活在化州,最终卒于贬所,这件事明载《化州志·迁谪名臣》,有史料可考,有遗迹可寻。
后世流传的种种误说,多半是把苏辙、梁焘二人截然相反的贬谪记录张冠李戴,年深日久,讹传便成了民间习以为常的说法。
考据历史,并不是要打碎乡土心中美好的传说,而是让地方文脉能够有据可查、有源可溯。
化州本就拥有厚重的人文底蕴。范祖禹,作为《资治通鉴》的重要编撰者,埋骨城南石牛岭;梁焘终老于此,教化一方。历代谪宦名士、乡贤大儒真实留下的足迹与文脉,早已扎根这片土地,不必依靠附会出来的名人故事来增添光彩。传说可以温润乡土,唯有史实,方能立住根基。
苏辙拥有“化州别驾”这一千年虚衔,却从未踏足橘乡化州,没有在此留下行旅踪迹。那句“橘红安稳”,写的是中原晚年的岁月安宁,并非化州橘乡的题咏。
拨开层层附会,正本清源,去伪存真。惟愿乡土文脉,不负先贤,不欺岁月,落笔皆有凭据,言说务求真实。
参考资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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